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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 发帖数: 124 | 1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南昌待过一年,用四个字去形容这座城市,应该不是“颠沛流离”
,而是“群魔乱舞”——荒诞的也许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人,而是我。人生的坐标地图里
从来没有这个规划,即使选择旅游的目的地,也压根不会考虑这座城市吧?何况,我为
此直接退掉了厦门靠海的房子,还有几乎击垮我一段稳定三年的恋情。
去南昌的高铁上,我肯定没考虑过自己就此不再有性生活了。我还满脑子想,他们给我
打电话说,已经帮我租好了那片区最好的房子,很新,精装修,还提供吃喝住。但我没
想到他们口中最好的房子是电视台旁边农基地自建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住在顶楼,格
局像是上海九十年代的老公房,但好在真的有翻新过,至少厕所都贴满白色瓷砖,看起
来不至于那么寒酸。我也没有想到,这座城市这么不欢迎我,秋末大雨倾盆,冷得我坐
立不安,从高铁站出来排了一小时队打不到出租车,最后狼狈地拖着行李和湿了半条腿
的裤子钻进一辆坐地起价的三轮车,横冲直撞到了目的地。
工作是写剧本,一个完成粗剪的年代戏需要重新梳理剧情,一个准备开机的都市剧只有
分场要填台词,还有一个原创的婆媳剧,我们七个男编剧每天吃喝拉撒睡在一起,想象
女人的生活,给她们制造冲突和矛盾,再思考怎样和解。
电视台那几年有一档全国非常出名的情感调解节目,每天我去台里开会,都有人举着大
字版跪在台门口鸣冤——讨债的,请求离婚的,遗产争端的,抓小三的,各色各样。我
每天就像从菜市场门口经过一样兵荒马乱。有一天下午,一个中年男子爬到了电视台大
门的电线杆上,试图自杀,台里新闻电视台的直播车很轻松地开到门口,将摄像机对准
他,让他畅所欲言,又一条大新闻不费吹灰之力送到家门口。
那档情感节目就在我们办公室楼上,我们是剧中心,他们是宇宙中心。台长也和我们一
栋楼,每天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两个部门。以前我不知道台长是谁,我只知道是个女的,
神出鬼没。后来有一次我下楼去餐厅吃饭,电梯里一股凝重的气息,直到电梯门打开,
几个油嘴滑舌的男侍从冲在我前面,守在电梯门两边,弓下腰,伸手要把谁请出来。我
也是个没眼力价儿的人,赶着去抢食堂,就率先冲出去了,回头发现他们恶狠狠瞪着我
,再看看从容走出的胖女人,才意识到那是台长。
后来没多久那个台长也下台了,从宣传部空降一个新的女台长下来。但我个无名小卒也
没什么机会打照面了。
我还在剧中心的时候,大概是最鼎盛的时期,也是全台最耀武扬威的部门了。自制的几
部红色大剧连续拿了五个一大奖,卖了央视和东方台,价格不菲。后来破格自己招人,
连招了七个985大学中文系的男生,免试直接给台聘编制,分单位集资房,让其他地方
眼红得不行。至于我们领导为什么只招男的,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深藏多年的老gay,需
要我们作为他的能量补给,后来发现他只是单纯的歧视女性,觉得女生每个月都来月经
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写剧本,没法扛住此大任,所有他走遍全国一流高校的中文系,骗来
了七个男宝贝。
除了我,还有一个性向不明曾给我拷贝过几部耽美片的小伙子以外,其他都是笔笔直的
脏直男无误。我其实不讨厌直男,但我讨厌那些脸上写着老子屌大荷尔蒙旺盛就爱骗炮
怎么滴的脏直男。他们都是有女朋友的,但每天都在群里分享网上下载的女性生殖器图
片,在健身房偷拍身材好的少妇,讨论用黄瓜还是香蕉插进女性的阴道如何让她们快速
获得潮吹。让我想到高中寄宿学校,隔壁寝室的男生每天半夜爬墙出去嫖娼,一大早就
坐在我们寝室的床边侃侃而谈时那种令人生厌的表情。
他们后来买了台里集资房,市价的三分之一,唯一的要求是要为台里服务二十年,所以
我放弃了。
我房间对门的两个男生,都把他们的女朋友带来一起同居。其中一户还养了一只母狗,
过完春天到了发情的季节,母狗也来了大姨妈,拖得满地都是,他们则在房间里发出此
起彼伏的声音,让我无限空虚。
我已经不太满足于自己的右手了。我开始装载了人生第一次社交软件,我想偌大的南昌
,总不至于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吧。于是我找到了第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会
回应他,纯粹因为他住在离我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我每次路过,都想,等这个房子到
期了,我自己掏钱也要搬到那里面。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每次都站在小区的大门口张
望,直到大叔主动找到我,让我陪他度过一个无聊而漫无目的的下午。我去了他那里,
洗了个澡,但没有做爱,我们若有若无的聊了会儿天,后来我又来过几次,他最后离开
南昌了,我们的当然再无联系。我写了篇《泳池》,差不多记录和他之间尴尬的关系。
之后还有一个,是广播台音乐节目的电台主播。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会经常在餐厅里
因为一张几块钱的优惠券而喋喋不休,患有虚伪的洁癖,出租屋里除了床以外的其他空
间完全不打扫,厕所和那叠CD都落满了灰尘,而床单却容不下半点毛发。我愿意和他做
爱的原因很简单,除了憋太久,就是我们都是0.5,可以互相交换身份和体位。虽然每
次做爱都很潦草,但至少对我来说那是我在南昌仅有的性生活了。我后来和他成为朋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我说不上喜欢他,但我太孤独了,我希望偶尔能有个人陪
我吃饭、逛街、说话,所以我们两个举目无亲的人,勉强凑到了一起,偶尔吃饭、逛街
、说话,以及做爱。
我们骑着自行车,像两个落魄的异乡人,把车搬进电梯,放在他的合租房里,他也完全
不在乎室友,从无交集,我们就在他的房间里掩上门这么肆无忌惮地做爱。我们统共做
过几次,在他房间和我房间,但我们从不接吻,彼此只是通过肉体的碰撞来消耗掉多余
的情欲,没有任何感情。他不是那么小布尔乔亚的人,但他一定会把香薰打开,然后挑
一张CD开始播放,如果心情好,我们可能会做上一整面CD的爱,慢悠悠的,我中间停下
来跑到阳台抽一根烟,百无聊赖地望着小区里的花草,然后再扭过头机械般的做爱。
后来他在南昌买了一套房子,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挑选家居和装修,他对这些琐碎的事情
毫无耐心,我答应了他,但我离开南昌去了上海,他只好交给装修公司全部搞定。后来
过了有几年,他还总是会给我发短信,他说,我走了以后,他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做爱了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趁我还在的时候,多做几次。我一笑置之,我觉得自己真冷漠
,总是很敷衍地回复他,最近很忙,有空可以打电话聊。但我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其实
这样的结果谁都能预料得到,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但我知道,他真的太寂寞了,直
到不久前,他又给我发了信息,他说他搬新家了,等我闲下来,回南昌来小住一段吧。
我没有再回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座城市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想我不会再回去的。
庆幸自己没有在泥潭里陷太深,我离开剧中心没多久,就大势已去。电视剧市场风云巨
变,一剧两星的政策一出来,一片狼嚎,一夜之间垮了多少制作公司。剧中心做的两部
剧都错过了最好的发行时间,亏损巨大,和我同住的那几个男生,潦草度日,房子、老
婆,都驻扎在了南昌,也走不开了。除了谈论性方面不太道德,他们其实还算是单纯的
好人。我和他们没有太多可以沟通的话题,但我也不想做那种与人决然为敌难以相处的
同事。我加入他们的方式是麻将局。有剧本写的时候还好,没剧本写的时候,我除了在
健身房跑步机里发泄自己的能量,真的没有其他途径去消耗手里大把多余的时间。好在
他们和他们的老婆都喜欢打麻将,于是这麻将局成了我们彼此之间唯一交流的桥梁。
他们教我打本地麻将,258做将,规矩虽然不一样,但我很快就上手。输赢也不多,一
晚上一两百的进出,权当娱乐。我们以各种名目聚在一起打麻将,二十四节气,大好周
末,阳光明媚,阴天沉闷,雨天心情不好……其实没那么多理由,只是为了对抗无聊的
时光。我们还自己做饭,打麻将前得酒足饭饱,台里有早午餐,还有饭卡可以点完餐,
但南昌菜,用我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乱辣。什么里面都有辣椒,好端端的水煮油麦菜,
也要放几颗辣椒让人胃火灼烧。除了瓦罐汤和米粉,其他的我几乎欣赏不来。
南昌的冬天也是真的冷,寒风刺骨,没有下雪,却让人头皮发麻。到现在想起来南昌的
冬天都觉得瑟瑟发抖。每天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到附近的小店吃一个鲜肉包和一碗瓦罐汤
暖身才有力气上班。回居民楼的那条路上有一个深深的小巷,围墙两边种满了芦苇草,
我有时候无聊,就蹲在草堆旁边,有点像风吹麦浪,但又单薄许多,那颜色也很苍凉。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因为洗衣机漏水而被楼下邻居切断我们水电,用南昌话恐吓我们;
退休的省委书记要拍个人传记片,逼我们给他写歌功颂德的剧本;去遥远的新城开发区
太晚没有公交车回来又打不上车而露宿街头;最后我离开的时候,在那里留了辆山地车
,下了很久的大雨车链都生锈,但没来得及转卖出去就被人偷走了,反正,也算了无牵
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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