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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 发帖数: 1 | 1 威斯康辛的中餐巴菲的格局,是和别处相同的:都是中间几排长条形的食台,铁盘下豫
备着热水,随时保温着菜品。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5.99美元,称一磅盒
饭,——这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每磅要涨到7.99元,——拿到餐馆外边墙根蹲着,饱
饱的吃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元,便可以买一杯可乐,或者冰茶,做饮料了,如果再出一
元,那就能付服务生的小费,坐在店里桌子上吃,但这些顾客,多是穿的脏兮兮的老
墨体力工,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得干净的白领,才踱进店里的桌子上,用盘拿菜
,慢慢地坐吃。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密尔沃基的Fujian Chinese Buffet里当伙计,老板说,样子
太傻,怕侍候不了堂吃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蹲墙根的主顾,虽然容易说话,
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装满的饭盒称重,看过装好的雪
蟹腿少了没有,又亲看电子秤的读数,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短斤缺两也很为难
。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家父在长乐农村时就与老板熟识,辞退
不得,便改为专管递饭盒拿一次性筷子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前,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
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罗乙己到
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罗乙己是打包盒饭蹲墙根而穿着干净的唯一的人。他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圆脸眯缝
眼,半秃的头发夹杂些白发;一副酒瓶底般的厚眼镜。穿的虽算干净,可是总是一件耷
拉到腰间的大白衫,上面写着大约是“Chinese”、“Trump”之类的红色字样,中间还有
个红心,看着不怎么美观。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英文字母,什么AA之类的,教人半懂
不懂的。因为他姓罗,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
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罗乙己。罗乙己一到店,所有吃巴菲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罗乙己,你什么时候进白宫做老川的部长?”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拿个饭盒,
一磅的”,便排出六元纸币,等着我找一分。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老川不理你,
肯定是嫌你又骗福利了!”罗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
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社安局,拿着申请表排队。”罗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
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基督徒领福利不能算骗……福利,那也是神的恩典……基督徒
的事,能算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亚裔细分”,什么“男女同厕”之类,
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罗乙己原来也是博士后,但终于没有做上教授,又不会营生;
于是愈过愈穷,后来中了狗屎运考上了医生执照,也换了老婆,但诊所生意一般,也还
是穷。幸而做博士后时就申请福利,对诈领福利的事门清,领一些补贴家用。可惜他又
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诊不到几天,便连人和车,一齐失踪。如是几次,一
问果然是又外出挺川去了。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
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罗乙己的名
字。
罗乙己啃完两条雪蟹腿,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罗乙己,你当
真是共和党么?”罗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
怎的连半个市议员也捞不到呢?”罗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
,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英文字母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
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罗乙己,也每每
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罗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
我说道,“你是公民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是公民,……我便考你一考。我
们华人投票,该投哪个党?”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
会。罗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共和党,记着!这
个应该记着。下次选总统的时候,投票要用。”我暗想我才懒得去投甚么票呢,而且我
们打餐馆工累成狗,没事才没力气外出;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
教,不就是川普那个党么?”罗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
点头说,“对呀对呀!……选老川有四大理由,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
远。罗乙己刚挥舞起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想跟我大谈一番,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
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的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罗乙己。我便给他们幸运饼干吃
,一人一颗。孩子吃完饼干,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罗乙己饭盒里装满的龙虾腿。罗乙
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饭盒罩住,抬头起来说道,“不工作,还想吃龙虾!”直起身又
看一看饭盒,自己摇头说,“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肯定选民主党!”于是这一群孩子
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罗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感恩前的十几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罗
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巴菲
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得病住院了。”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瞎折
腾。这一回,是自己发昏,得了病还大老远跑去外地挺川。他五十多岁的人,折腾得起
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回来就进医院了”“进去了怎样呢?”“怎样?…
…谁晓得?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感恩节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
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个
饭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罗乙己便
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仍旧穿那件大白衫,流着鼻
涕,戴着口罩;见了我,又说道,“称一磅的。”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罗乙己
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罗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
现钱,雪蟹腿要好。”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罗乙己,你又挺川去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不挺川,怎么会染上
流感?”罗乙己低声说道,“感冒,感,感...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
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拿了饭盒和筷子,端出去,放在门
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六张华盛顿,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鼻涕,原来他这流感病
得不轻。不一会,他吃完饭,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戴着口罩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罗乙己。到了圣诞,老板取下粉板说,“罗乙己还欠十
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马丁路德金日,又说“罗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独立日可
是没有说,再到劳动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罗乙己的确死了。
二零一九年六月。 | b****n 发帖数: 6896 | | D*****u 发帖数: 1 | 3 顶!十个字十个字十个字十个字
【在 b****n 的大作中提到】![](/moin_static193/solenoid/img/up.png) : 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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