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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 发帖数: 2664 | 1 1.
在我过了二十岁生日之后,就陷入了极大的苦闷。我的人生向后看,是无比绚烂文明的
青春期。向前看,却已经一无所有,正如冷酷的漫漫长夜,这长夜越来越黑,而尽头是
死亡。
提笔写作常常让这样的苦闷变成绝望。渴望抓住一些宏大而有意义的东西,召唤未来,
却像卡夫卡笔下的煤桶骑士一般被周围人强有力的步伐,被这股时代的强风吹着,轻飘
飘地飞走,又倒退回时光隧道。那里是我温暖的童年。
十多岁之后我就无法再经历任何成长,一直以来只有倒退。我骨鲠在喉,总想一吐为快
。但在苦闷的怀念青春期的过程中,我没有意识到这个过程并未结束,就像苟延残喘的
人。于是我无可奈何地捱到了快三十岁,当周围人的催促日渐喧嚣的时候,当外界笑声
爽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而我又荒废了一切最宝贵的东西。
在童年时代,我亲密的朋友是卡夫卡。我和他没有性别之分,无非是两个好看的光着身
子的小孩在被窝里嘻嘻哈哈,时而故作深沉。随着年龄渐长,我对人生的恐惧甚至超过
了卡夫卡,想要寻求庇护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我和他一样一路读了法学院。说
什么呀,这无非是一个好赚钱的热门行当罢了。有一次,我喝醉了酒,对一个学妹支吾
着说了自己的想法。而她这么对我说。但事实上,和卡夫卡一样,逻辑严密的法律文书
给了我无比脆弱注定要走向死亡的青春期一个不动声色的强硬外壳。然而时代是不属于
我的,时代如同怪物一样在膨胀,而我的那点小小火焰在飘摇了十年之后,眼看就要熄
灭。
然而写作给了我把重塑过去,把未来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力量。我在童年的时候就意
识到这种力量,为之新奇之余,又感到得意。不仅是未来世界,甚至宇宙和时间都在我
细细的铅笔尖下流逝、变形、被改变。这种魔力给了我生存的勇气,而我始终都处于不
吐不快,却被我可悲的营生压制的无话可说的可悲境地。我是一个很羞怯的人,迂迂回
回,真真假假,三缄其口,却始终说不到点子上。那点小火苗就这样飘摇着。
“你想得到很多东西,就要牺牲很多东西。”
我少年时代唯一的好友罗潇潇曾经这么跟我说。当时我把这句话琢磨了很久,直到我们
因为类似的世界观反目成仇。当我迈入丑陋的成年人生活,这句话无非是人们反复咀嚼
于唇齿之上的教条。但在那个幻境一般的青春期,每一句话都有着丰富的含义,就如同
初春的细雨以无所不能的姿态滋润着大地。
我得到了什么?牺牲了什么?在我这个苟延残喘的即将三十岁的青春期坟墓里,我已经
丧失了判断的勇气。通向过去的那扇门在风中摇摇欲坠。
和编辑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总在寻找一个卖点。你要写出和东野圭吾一样的作品。那里
面有丰富的人性,深沉的情感,同时又有引人入胜的谜团。但我毫不怀疑,当东野圭吾
在一次次无聊地重复他自己的时候,他会有自己美男子的身躯躺在猪肉砧板上等待被宰
割和贩卖的悲凉之感。这个时代的文学是和商品一样的,作为一个16岁就坚定选择了热
门专业的人,我对此不仅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深表赞同。我和眼下这个时代毫无疑问地
格格不入,你死我活,恨不得以唐吉柯德战风车的勇气去抵抗。然而现实里,我却坚定
地捍卫这个时代的合法性和合理性。这不过是成年以后无数件荒唐而不可救药的事情之
一。这是我在这漫长的漆黑深夜所做的事情。
无论我给文学下何种定义,抑或做何种妥协,但我始终深知,文学是给我那个塑造自己
的小宇宙,保护那颗微弱的火苗,由此艰难捱过青春期消逝后漆黑长夜的唯一依靠。
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于是在这样的冬天晚上,我一边悉悉索索剥开巧克力,一边重回青春期的梦。
2.
我总是以为我在回忆和凭吊我的青春期。但很多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它们是我
在二十岁生日后不断悲痛的凭吊中通过捏造、自欺欺人和夸张幻想出来的。有的时候一
个人物缺少了什么,我便这样一边剥巧克力,一边小心翼翼给她装上一条腿或者一只胳
膊。大多数人都这样面目模糊,不知所终。我想念他们中的每一个,爱之深、痛之切。
于是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我从里面翻出那样几个人,给他们描上鼻眼,穿上衣服,喂
饱了食物,再堆砌上我幻想中的城市。然后恳求他们陪伴我度过这一夜,安慰我惶惑凄
苦的心灵。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初夏,我十七岁,读高二。
我所读的中学叫做第五十八中中学,它位于南京市鼓楼区慈悲社二十三号。这一代将于
六年后被彻底拆除,从此消失在人类历史上。
初中升高中的考试中,一向成绩优秀的我发挥失常,上不了任何高中,于是爸爸花了两
万块钱,并且带着我请中年谢顶大腹便便的五十八中教务主任陈宁在古南都饭店楼下的
西餐厅吃了一顿饭,从而把我送进了这所鼓楼区最差的高中。
他希望我能出淤泥而不染,三年后考上大学。爸爸如释重负,但我的心已经被这两万块
钱击碎了。
五十八中有很多学生帮派,他们统治了学校的秩序。每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我为了
履行卫生委员的职责,留下来打扫教室或者厕所的卫生。打扫一会儿卫生,楼下就会开
始吵嚷。通常都
是这样,我知道是两个帮派正在楼下那片不大的水泥地上争吵和打架,无非是一个人抢
了另一个人的女朋友,或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占了队。这样的冲突通常是在夕阳落下前
,以其中一两个人挂彩而告终。上个星期刚有一个学生因为左臂骨折和吐血而修学半学
期。大规模的校级战争偶尔也有,但战场通常都在别的学校。我初中唯一的朋友去了更
好的金陵中学,她告诉我有时候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带着刀子和金陵中学对面人民中学的
学生一起来金陵中学挑衅,要求在刚修好的400米塑胶跑道体育场一决胜负。有一次还
有几个学生被关进了公安局。
但这样的打架总是不间歇的发生,似乎当事人都有再生战士那样的勇气和无穷的精力。
那一天,刚好轮到我所在的高二三班打扫厕所。值班的那个小组成员都找到各种理由先
走了,我只能独自拿着拖把和扫帚去打扫厕所。打扫完女厕所,我走到旁边的男厕所门
口,站在外面叫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人,然后走进去。
男厕所总有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我捏着鼻子独自在里面慢吞吞清扫粘着鼻涕的卫生纸和
撕下的印刷着半裸胸部的书页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分贝的尖叫:
“操!你他妈的给老娘滚到厕所里喝尿去!不然明天老娘找人把你xx砍下来!”
这个声音离厕所很近,我一下子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扫帚藏在身后,退到了最末排的
小便池那里。外面的哄笑和喧哗仍在继续,但那个高分贝的女声没有再发话。过了一会
儿,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进来,鼻子里还流着血。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身后跟着进来另一个魁梧的男生,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走到
小便池边,拍了拍那个瘦高男生的肩膀,正准备解开裤子,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于是
瞟了我一眼,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沉默不语。
那个魁梧男生饶有趣味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扯着嗓子对厕所外面说,
“老大,里面有个女的。我尿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那个沙哑又高分贝的女声说,
“尿不出来也要尿!要不你就叫她出来!”
我正想出去,突然注意到旁边那个瘦高的男生一直在看着我,虽然沉默不语,目光里却
充满哀求。我一下子被打动了,于是扭头对那个魁梧的男生说,
“我是今天高二三班的劳动委,要把这里打扫干净才能回家。”
魁梧男生斜着眼睛说,“等我尿完你再进来打扫好了。还可以顺便看这个鸟人喝尿。”
我摇摇头,站着不动。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个臊臭肮脏的厕所里僵持了一会儿。那个魁梧男生几次想过来拉我手
臂,但或许我那副视死如归的悲愤劲头吓住了他,他终于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走进来,打破了可怕的沉默。她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剃了短
短的毛绒绒的头发,穿了件淡紫色贴着头发乱糟糟满脸雀斑娃娃头的T恤杉,一条发白
的牛仔短裤,笔直细长的两腿末端套了双当时很流行的松松垮垮的白袜子,脚上穿着和
我一模一样的我特别喜欢的红色邦威鞋。
看着我们三个人的僵局,那个女孩扭头冲魁梧男生咕哝了一句,
“你到底尿不尿?”
魁梧男生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
“老大,你说我怎么尿?要是就你在这里,没准还行。”
被叫做“老大”的女孩瞪了我一眼,说,
“你到底出不出去?”
我依旧摇摇头。瘦高男生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女孩凝视了我一会儿,突然恶狠狠地说了句,
“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会找人来修理你!”
随后她转身走出了厕所。那个魁梧男生朝我挤了挤眼睛,也走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松开握的紧紧的满是手汗的拳头,低下头继续开始扫黏在地上的卫生纸
。瘦高的男生犹豫了一下,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句谢谢。我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
那个男生转身走了。
等周围恢复了寂静,我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透过厕所上面镂空的墙壁,我看到夕阳射
进了这个狭小肮脏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随着第一滴眼泪的流下
,我越来越伤心,于是蹲下来,在小便池边哭的肝肠寸断。
一直哭了快半个小时,我才抽抽搭搭停止。厕所的地面已经差不多干净了。我在水池边
洗干净了扫帚和拖把,拖着它们慢慢走出厕所。
3.
那次事情后,我想过不当劳动委员了。但想到要去和班主任说明的麻烦,我觉得还是宁
可继续一个星期清扫一次男厕所,于是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我也在隐隐约约害怕那
个女孩找人“修理”我,但第二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就不再惦记。
第三天下课以后,我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那个瘦高的男生站在教室外面等我。他穿了一
件白汗衫,外面套了件黑白格子的长袖衬衫,留着干净的板寸,其实是个挺帅的男生。
看见我出来,他就叫了我的名字。我站住,抿住了嘴唇。
“你是叫小米吧。”
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
“我叫岳曾浩。那天谢谢你。”
我摇摇头,慢慢地沿着走廊往校门方向走。岳曾浩跟在我身边,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过
了一会儿,他问,
“罗潇潇没有找你麻烦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罗潇潇”是那天被叫做“老大”的女生的名字。于是我摇摇
头。
那个男生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一直走在我身后。我沿着慈悲社的小路,路过爸爸工作
的建筑设计院,然后穿过刚拓宽不久的华侨路。车辆在我身后呼啸而过。一路淡淡的落
日追着我的脚步,而我带着一丝忐忑的心情分辨着身后的脚步声。最后,我到了自己家
所在的大院,走到住的那栋楼。岳曾浩仍然在我身后。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对他说,
“我到家了。谢谢你。”
他露出腼腆的笑容,说了声不谢,然后示意我先上楼。我于是按响了三楼的门铃,妈妈
给我开了防盗门,我打开门走进去,慢慢上楼。在二楼的转角,我朝楼下望了一眼。岳
曾浩已经走了。
之后的一个礼拜,岳曾浩一直都这样在傍晚下课后到我教室门口来找我,然后默默地跟
在我后面回家,目送我上楼,然后离开。然而罗潇潇始终没有出现过。我有时很想回头
看他一眼,但出于少女的敏感,我害怕破坏了内心滋长的默契,于是始终没有回过头去
看他。
一个礼拜以后,班主任朱志勇上完两节语文课,叫我地理课结束后去他的办公室,他中
午在办公室吃饭。地理课老师是一个说话滔滔不绝的年轻男人,班里很多女生暗恋他。
我心神不定地上完两节地理课,就拿着书包去了班主任在二楼的办公室。
推开门,我看见办公室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学生。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头毛绒绒短发的
罗潇潇。她穿了件带骷髅头的黑色短袖T恤,露出细细的胳膊,正不屑一顾地看着窗外。
这几个学生前面,站了两个老师。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年级长,教政治的田党生。另一个
似乎是高三四班的班主任。朱志勇和蔼地让我坐下,给我用小塑料杯倒了一杯水。
“小米,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抿了一下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挺好”。
朱志勇沉思了一下,然后说,
“小米,这几个是高三的同学。有人报告给教务处,说这几个同学放学后强迫他去男厕
所喝尿。年级长查了一下值日表,说那天是我们高二三班打扫厕所。你是值班的劳动委
,有这样的事情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岳曾浩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报给教务处。不过,或许他受过很多欺
负吧。想起那一幕,我也不禁有些愤愤然。而这些天和岳曾浩培养起来的默契也让我更
加站在他哪一边。我正想对朱志勇说那天发生的事情,突然觉得后背凉凉的不舒服,就
像有什么印记印在我的脖子上。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却接触到了罗潇潇的目光。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我,透着17岁的我无法
理解的内容。她似乎在鼓励我说话,又似乎在让我不要说,似乎带着奇怪的怜悯,又好
像在发狠。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我收回了即将要说的话。
“怎么了?小米?”朱志勇的茶杯盖轻轻碰了一下。
我转过头,咬了一下嘴唇,说,
“我不知道。我记得外面很吵闹,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听见周围的空气似乎响起了一片叹息。随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朱志勇叹了一口气,说,
“你爸爸上个星期来找过我,让我上课尽量多提问你,说你太害羞内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摇摇头。
“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朱志勇说。
于是我走出办公室,穿过二楼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岳曾浩就站在楼梯口。看见
我,他黑黑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下眼睑似乎出现疲惫的眼袋。
“罗潇潇他们都在办公室吗?”他问。
我点点头。
岳曾浩沉默了一下,说,
“我知道他们会当着罗潇潇的面问你,这样你就什么都不敢说了。她爸爸是南京市委办
公室副秘书,你知道吗?他们不敢得罪罗潇潇。”
我没有说话,岳曾浩又自言自语地接着说,
“小米,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的。课本上他们教我们的都
是骗人的。我知道他们不会对罗潇潇怎么样,但我还是要去告诉教导主任。”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就让他们展现一下为人师表的无耻。让你这样柔弱的女孩子当着这帮流氓的面指认他
们。”
岳曾浩看着我,目光又变得很柔和。他走近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站着没有动,默默地琢磨着他的手掌在我发梢经过时那一阵心跳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们回家吧。”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
“我和一个同学约好了有点事。你先走吧。”
岳曾浩的黑眼睛中闪过一丝阴影,随后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缓缓地出了一口气,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我慢慢坐下来,用手撑住下巴,注
视着走廊。不知道等了多久,几个学生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罗潇潇。
我的心一下子跳起来。手上又开始出汗。 | B****n 发帖数: 6452 | 2 恭喜晕猫开新篇!
【在 f******t 的大作中提到】![](/moin_static193/solenoid/img/up.png) : 1. : 在我过了二十岁生日之后,就陷入了极大的苦闷。我的人生向后看,是无比绚烂文明的 : 青春期。向前看,却已经一无所有,正如冷酷的漫漫长夜,这长夜越来越黑,而尽头是 : 死亡。 : 提笔写作常常让这样的苦闷变成绝望。渴望抓住一些宏大而有意义的东西,召唤未来, : 却像卡夫卡笔下的煤桶骑士一般被周围人强有力的步伐,被这股时代的强风吹着,轻飘 : 飘地飞走,又倒退回时光隧道。那里是我温暖的童年。 : 十多岁之后我就无法再经历任何成长,一直以来只有倒退。我骨鲠在喉,总想一吐为快 : 。但在苦闷的怀念青春期的过程中,我没有意识到这个过程并未结束,就像苟延残喘的 : 人。于是我无可奈何地捱到了快三十岁,当周围人的催促日渐喧嚣的时候,当外界笑声
| f*u 发帖数: 5923 | 3 晕猫写的真好,跟《十年》一样,让我以为都是你真实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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