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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 发帖数: 1598 | 1 9,感恩节,Naperville,晚8点
没人唱了,都坐沙发上。卡拉OK嘛,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晃常吼的那几首过上一遍,心
里憋那股劲儿发出来,也就歇菜了,跟感冒出一场大汗差不多。
半张墙那么大的电视依旧字幕闪烁。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有残留的泪。背景乐海
潮般起伏,人声部分被单调的电子音代替。李蔷薇和她那杯可乐加冰,你的唇美丽中有
疲惫。这姑娘手里还握着麦克,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握着,黑黝的柄,灰白的头,幸好
她没有张开嘴——你的唇美丽中有疲惫——对着它唱。我暂停住“垫子”里的“国内十
大禁片”,对她笑了一下。她也对我笑了一下。
我和李蔷薇交往半年了。同年出的国,不同的专业,小小一个大学城,在散发着鱼腥味
的中国店对面相见不相识。直到临毕业才在某某某的生日聚会上通了姓名,留下电话,
去酒吧吃汉堡包,独立日的夜的草坪上铺张毯子对着烟花嚼爆米花,听了半场学生票半
价的交响乐,送她回公寓楼,隔了座拥抱,倚着窗接吻,手牵手上楼,晨雾弥漫的
Wendy’s drive in,两杯咖啡一份墨西哥鸡肉卷,最后直接送她去实验室。哪怕是一
套程序,也可以浪漫起来,计算机科学博士生李蔷薇如是说。这姑娘看起来大大咧咧,
外人眼中典型的理工女:Qiangwei Li,PhD candidate,Research Assistant。但我知
道她其实情绪很丰富。就像她做的数据库,主库完了不算完,非要添几个有的没的子库。
所以在我和她这套程序中,我表现的很有默契。我知道她也不是头一回跑这程序了,看
着差不多,少几句废话,赶紧往前跑吧。这套程序的完结应该是婚礼,婚礼之后呢?启
动另外一套程序,搞俩子程序出来再说。
李蔷薇说她出国以后就和师姐关系最好。她师姐看人也特准。她师姐对我对印象如何,
将直接关系到我和她能不能继续下去。说白了,我和师姐相见——照李蔷薇的话讲——
“是必走的预程序”。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将决定我的婚恋?我心里先是好笑 ,很快又释然了。婚姻于我
并非玩笑,但我也不觉得我的婚姻有什么特别。婚纱照上都是百年好合,闹离婚时又都
成了仇家。没错,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也是李蔷薇的终身大事;但说到底,我和她都只
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对罢了。
所以我高高兴兴地拉着李蔷薇,一路八百里,穿过十一月的雨雾,来到师姐家,
Naperville,馆子多,学校好,不见黑人,据说是芝市中产阶级们聚居的小镇。而师姐
却说“搬这儿完全是因为有公园有湖”。
我和师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事实上当她说“搬这儿完全是因为有公园有湖”,我就
知道我和这女人没什么话说。我相信师姐肯定也感觉到了。女人肯定比我敏感。
昨晚李蔷薇对我说“恭喜啊,师姐说对你印象挺好”。说的我都替这姑娘难受。她把师
姐当成预程序,没想到在人家眼里她只是一个小bug而已。当时我和李蔷薇平躺在床上
,师姐家备客的床上。假如去年感恩节李蔷薇也领来一个家伙,师姐会不会也对他印象
不错?李蔷薇会不会也和这家伙平躺在这张床上?假如今年我不幸没通过预程序,明年
是不是就变成另一个家伙躺在李蔷薇身边,听着她的呼吸?
我在黑暗中去吻李蔷薇。她推我,不行,这是师姐家。难道这样不更刺激么?这个吻就
像一根火柴,黑暗中划亮,光线布满整个屋子。我和李蔷薇一言不发,开始做爱。
突然,她笑了。这姑娘就是这样,总喜欢笑场。我就总问她为什么。你皱紧眉头气喘吁
吁,让我想起小时候学校里那些“百尺竿头、百折不挠”之类的句子。让她这么一解释
,我也笑了。笑了好啊,换个姿势继续。
在师姐家的床上,我笑着问:“李蔷薇,你今晚又笑啥?”
“你先告诉我你笑啥?”
“我笑这事儿不用问你师姐印象咋样吧。”
“我笑的也是这个。”
早上李蔷薇先起来。我本想再睡会儿,但睡不着。公园就在窗外。从这里看去,那湖蒙
了一层雾,不知是雨还只是雾。我很想知道和我的恋人李蔷薇走在那团白色里是什么感
觉。可惜她说师姐今天要做好吃的,她要帮忙。
“你也起来吧,也帮着干点什么。”
我能干什么?师姐家的house算上地下室同共三层。前面草坪,后院游泳池,外加一温
泉浴。地毯是刚刚打扫过的,厨房干净的像是挂牌卖房子一样,我一个住学生公寓的人
,又能帮什么呢?
好在师姐家有条大狗。我叫不上品种,那狗的名字更是转眼就忘。笑话,我连人名都记
不住,还能记住狗名。师姐看我也起来了,还整装待发,就笑问你也跟他们钓鱼么。
哦,对了,还有钓鱼。师姐的老公和师姐表弟说今天要钓鱼来着。师姐老公说美国嘛,
泡子多鱼更多,钓!昨天还在车库里给我看他的那些渔具来着。把一条水里的生命从水
里引诱出来,捧怀里照张相,折腾一顿,再扔回水里,这种事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师姐问我是不是去钓鱼。她大概是想让她的先生也“对我印象不错”。有些尴尬。幸好
有那条我叫不上名的大狗凑上来用鼻子蹭我的裤腿。我说我想遛你家狗,于是那狗的链
子便缠在我的手腕上。师姐说要绕着湖边溜,还递给我一个塑料口袋:
“有棵白松树,很咋眼,它专门便便的地儿,我们家湖人自己能找到。”
师姐老公喜欢NBA,狗的名字就叫“湖人”。这下想起来了。湖人,咱们走吧。
绕湖走了一半,我才发现是湖人溜我,不是我溜湖人。这一路湖人显得很兴奋,对面见
只狗不管大小无论公母撒丫往上冲,八九十磅一大坨肉啊你可是。让我想起小时候放的
二三十节蜈蚣大风筝,根本扯不动。好在感恩节早上人少狗更少,湖人撒欢的对象不算
多。到了那棵白松下,它只好悻悻去拉屎。
在师姐家的客厅,我注意到茶几下面一张彩页纸,三个大写字母“IVF”,体外授精。
这可激发了我的想像:师姐和老公可能一直生不出小孩,所以养了这条湖人。挺好一主
意。这么大房子和院子,还有游泳池,俩人总不能天天大眼瞪小眼。
湖人拉完屎,又撒起欢,不厌其烦地用后脑勺蹭我裤腿。狗是一种幸福的物种,它们够
简单,毫不掩饰地依赖着你。我蹲下拣,拣完了看那湖。雾已经薄了,怕是要散了。原
来从外面看有形状,有颜色,一团浮动的浅白,人在里面却见不到这些,只有浸心润肺
的潮湿。太阳出来的话,雾就彻底消失,湖面波光粼粼,说不定还会现出一道虹;师姐
老公和他小舅子则会摆出各种渔具,轮番抛向湖水里。假如师姐要是有个小孩,客厅就
不会出现那张印有“IVF”的彩页纸,大概也没有这条每天跑湖边溜上一圈的湖人。但
更大的可能是我和李蔷薇不会登门叨扰,跑她所谓的“预程序”。我更不会一大早蹲在
薄雾霭霭里对着湖景拣狗屎。
然而整件事的底线在于:天天对着湖景的师姐,这个比李蔷薇年长四五岁的女人,生活
并不圆满。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圆满的生活。
这些念头让我对师姐产生了一些情绪。或许我不该对这女人这般敌意。湖人撒腿跑开了
,拽着我奔向师姐家的房子。它是一只飞窜在草坪上的风筝,沉重,有力,毫不迟疑,
方向极为明确。又或许我才是一只摇摆不定的风筝,是湖人把我牵引向那栋后院带游泳
池的房子。 | K*****4 发帖数: 4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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