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 发帖数: 11227 | 1 发信人: Abbott123(奈斯兔米特油), 信区: Prose
标题: 夏天来了,合欢花开了。
发信站: BBS未名空间站(Fri Aug 4 08:35:20 2017,GMT)
昔日小学校院里栽有合欢树,每次经过门口,我望着那一团团火红,不免忆起当年
小学时光。
我小学毕业那年,我们这些村小响应上级集中办学之号召,秋天即将迁于镇上。师
生议论纷纷,不知前途如何,不免依恋起家乡的小学校来。陡然间,一草一木皆有情。
全体师生约好照相留念,地点就在大合欢树下,时间定于放暑假之前几天。
假前一日,天清气朗,摄像师来了。
“叮铃铃……”
下课了,全校师生陆续走至校园大合欢树下集合,准备照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
体师生相。时近黄昏,摄像师指挥,人声、板凳拖动声,交响一起。但见老师,尤其校
长表情明显凝重。众人调整座位坐姿,但等摄像师一声令下,按动快门。
背景合欢两株,大者合抱,小的略细,均栽于1985年。两树冠交接,青枝绿叶,蓊
蓊郁郁,遮地近半亩,蔚然壮观,乃我校一大景致。
合欢树五月萌芽,六月花蕾初绽。花期大多随夏来,随夏去,亦有绵延至秋者。七
月即有结荚,荚如串串青扁豆。性至洁,不容秽恶之虫亵渎。叶至异,状若小镰刀,羽
状互生,日落而合,日出而开,合欢或因此得名。花至奇,伞形,多红色,浅深不同,
香甚浓。花瓣如丝,极柔媚,由柄端向外辐射。一花有丝数十,每茎花丝均顶一点黄色
花粉。花簇簇,如个个小绒球,抚之,手心微微作痒,如鹅羽撩拨。
合欢风姿绰约,又因时而异。繁茂之季,凡晴雨烟月,皆有可观。
若夫碧空万里,一望澄澈,合欢花开满树,则如火如霞,云蒸霞蔚,与天光相映,
煞是好看。花香远袭,百步可闻,沁人心脾,引得蜂蝶共舞,人人自醉。骄阳似火,酷
暑难当之日,合欢自能清热降温。两树中间有一园墙门洞,丹垣绿树,翳映阴森,凉风
飕飕。当他处皆燥,唯树下湿润。走避荫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人在其下,照面成
碧。课余,我等孩童觅得此等好去处,便在树下玩跳房子,摆石子等游戏。夏之闷热,
与我等无关,颇似众猴嬉戏于花果山水帘洞。
我常独立树下,看落花如雨,前人名句往往不觉吟出。“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
节又逢君。”何其感慨;“竹深啼鸟乱,庭暗落花残。” 可谓幽冷 ;“泪眼问花花不
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堪称伤情。有时不免怀出尘之想,闻禅宗拈花微笑,明心见性
,令人神往。于是合欢树下,我常遐想。期待一日,顿悟成佛。
至于细雨霏霏,润物无声,轻风习习,穿牖过巷。合欢则叶闭合,花团结,芳心内
敛,再不肯示人。而叶色愈发苍翠。花叶上清水滴滴,晶莹闪亮,如眼含清泪少女,无
限怨忧,楚楚动人。自下仰望,枝叶萧疏,天色湛蓝,合欢如做瘦身,摇曳凄清。花落
不知多少,但见树下残红遍地。想起放翁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当其烟斜雾横,云海腾涌,于远近恰好处赏之。雾里看花,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如美人披轻纱,睫毛垂清露。叶舒展凌空,轻盈欲飞。有香袭来,香因露重,雾以香凝
。仰视之,俯瞰之,极尽玩赏之能事。久立臂寒,乃转身离去,几步之外顾之,忽而茫
然,一色乳白。犹从海市蜃楼归来。王维诗“青霭入看无,白云回望合”得其三昧。不
知何时,有白发老者来,绕树扫花。云雾飘渺中,弯腰低眉,与世无争,疑此地隐逸者
也。
已而月如金盆出东山。因三叔在小学校看门值夜班,我有机会晚饭后去学校玩甚至
过夜,从而备享合欢福泽。夏夜,三叔、住校老师常将树下打扫干净,设几列凳乘凉,
沏一壶清茶,揺一把蕉扇,共两三良朋,古今中外家长里短油盐酱醋,甚至山精树怪,
无所不谈。清香、月色、凉风、花影,真是四美并俱,人间仙境。山水大家袁中郎云:
“月景尤为清艳,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夜深有恋恋不肯去者,遂铺
凉簟于树下,小憩一番。合欢树叶皆闭且垂,似人恬睡。校园清寂,皓月空明,但闻虫
声唧唧。月光自叶间一泻而下,地上疏疏如残雪,光影谐和,藻荇交横,类若乘空。恍
惚中,人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不知夜有几更。忽有人觉,急呼回屋,留下月
色苍凉。
忆及陶然处,却闻耳际有人喊:“一二,ok”!
一声咔嚓,相机快门按下,我之思绪戛然而止。一笑间,镜头定格时空,斜晖脉脉
晚霞满天,师生同聚,合欢花繁叶茂。放学歌声悠悠飘来,“晚风轻抚澎湖湾,白浪逐
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
秋后开学,我校果然迁至镇上。自此严寒酷暑,早晚多此街景——爷奶父母鹤发红
颜,顶风冒雨,翘首等候校车接送孩子,发几句牢骚再各自带回家。亦有村里女老师,
上学路上因车祸殒命者。再见小学校园已是人去屋空,玻璃悉碎,兔走讲台,鼠眠败灶
。书声琅琅付诸一想,唯有合欢寂寞开落于荒草深处。不禁叹人生聚散无常,旧地旧景
更向何处寻?正所谓歌声从此成绝唱,影像今后作梦忆。
噫!芸芸众生,如草木蝼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鲜有不任摆布者。悲欢生死,有
谁在乎? |